第十二幕:天注定
第十二幕:天注定
六年前一个初冬的傍晚,张天仇在住校两周后终于回了家,发现自家院子里多了三只小鸡、一条小狗和他的舅舅。
“给你买的,看”
舅舅笑眯眯的,指着他送给张天仇的生日礼物——三只笨鸡仔和一只小土狗。那一瞬间,张天仇感到自己拥有一整个世界,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他现在拥有小狗和小鸡,他已经成为整个西平县最富有的高中生,他的生活发生巨大变革。
晚上吃饭时,他一想到自己有小狗和小鸡,就飘飘然了,总是吃几口就扔下碗筷跑到院子里去看狗和鸡,他爹妈笑嘻了,舅舅也笑嘻了;张天仇看几眼就回来,扒几口面条,又跑出去看狗和鸡,又回来,咬几口烧饼,再出去,如此往复,直到爹妈起来送舅舅到大门口,两边依旧说个不停。
“真拿不出钱来了……我你亲姐!我也想治好你病,但多的钱真没了!”张天仇的妈妈说到。
“俺没这意思,俺没这意思,姐……”舅舅突然着急了:“俺不问你们借了,我问别人借,你老想这多干啥,走了!”
“舅舅再见!”张天仇挥手。
半年后,舅舅死了,张天仇到玉米地里看舅舅的棺材被放进土坑,他身后还跟着一只摇尾巴的土狗,那狗一看到好几把铲子往舅舅棺材上扔土,呛的方圆几公里都遭沙尘暴似的,又被吹白事的给吓到,就汪汪叫个不停。于是老登们马上飞过来给它一脚,踢的嗷呜乱叫到处蹿,给大伙都看笑了,张天仇也随即笑起来,他想到至少自己还有一条狗——结果这狗在他刚上大学那阵好像被药死了,还是怎么死的?反正仇哥伤心了两三天。
田飘飘的场合
田飘飘偶尔去三楼阳台收衣服,那是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唯一可以大白天摸到阳光的地方,如果你趴在栏杆上把手再往前随便一伸,还能直接隔着一条街顺走对面住户的酱油瓶和洗洁精——实际上您知道的,考研机构里的年轻人看着都非常善良,他们绝不会这样干的,除了一个经常戴着棒球帽无所事事的家伙,他经常杵在阳台上呆站着跟竹竿似的,偶尔变换个姿势,把头低下然后双手耷拉在栏杆上,看着还是一副无所事事样。
田飘飘只是来收衣服的,她目光打量几下那顶已经糙到起毛线团的棒球帽,而棒球帽下乏力的双眸也偶尔从黑幕中浮现来打量她,就这样两人时不时对视一下,有点次数之后就难免要互相开口寒暄了,否则就尴尬的要死。
“你是不是那个……?不好意思,我说出来有点埋汰人,但你是不是,上次在厕所哭的那个?”田飘飘首先开口了。
“我没哭,但我见过你在楼道里蹲着哭”张天仇几乎是无意识的反击。
“哦,你管的着吗?”田飘飘用力抖了两下衣服,空气也跟着咻咻咻的窜动。
张天仇愣了会,又喃喃着:“我来晒太阳……”,就几乎是无意识地把手往栏杆外面伸,直接隔着一条街就从对面住户窗台上摸了点蒜瓣来吃,无意识的就往嘴里塞。
“你不嫌干巴吗?那蒜我看好像一个月前就放那了,被晒成干了都”
“干巴的好嚼……”张天仇无意识中回了句话,然后他突然发觉自己在跟从未说过话的女生聊天——好像是在刚搬来那天因为嫌自己吵,这个女的才来敲门说了几句;尽管平时经常在自习室里碰到,但都不咋讲话,今天却难得聊起来——于是他心血来潮想出出风头,多说点话,而且话几乎是一瞬间涌到嘴边来的,张天仇内心有非常非常多想往外跑的话,他巴不得一股脑全倒出来,例如:“因为我昨晚躺在床上焦虑的不得了,最近复习进度实在慢的要死,我压根一点都睡不着,在床上完全就是打滚……所以我拼命说服自己,别再想了别再想了,睡吧睡吧,只要明天阳光一出来,我只要看到被子上有那种金的那种光圈,阳光打进来的那种痕迹,我就好受很多,毕竟看到阳光,就有新生活开始的感觉……结果我意识到自己住在地下室,阳光根本就射不进来,说真的,我每次醒来,房间完全乌漆麻黑的,我根本无法通过自然光来判断现在几点——我多久没见过清早醒来的第一缕阳光了?我总算明白陀思耶夫斯基那本《地下室手记》的主角到底是怎样的活法,因为他住地下室,也不出去玩,那就永远看不到阳光,他的生活永远轮回,永远无法重新开始,他就一个劲不停嚼自己过去的记忆,不停想出来对过去记忆的新解读,他就真嚼个不停,永远活在过去了……太司马了!”
想想还是算了,张天仇把话咽回去。他想到自己大四没课之后最长两个月没跟同龄异性讲过话,每天生活就是在宿舍打游戏然后去食堂买饭再回来——那一次破戒是因为他心血来潮想去华莱士买香辣鸡腿堡,然后柜台是个女生,张天仇为了点香辣鸡腿堡就被迫跟同龄异性说:“我要个香辣鸡腿堡”,对方说:“好的”,然后张天仇就无意识破戒了;在这点上他真不如伟哥一根毛,伟哥最长三个月没跟灵长类交流过,也是大四,伟哥唯一开口的两次就是连续两天在张天仇去买饭的时候说:“喂,我”,再到后面就是彻底默会,伟哥不需要开口张天仇就给他带饭回来——伟哥破戒是因为他有次半夜耍cf手游开宝箱时突然从床上蹦起来:“81光明之神!哇!——”,然后一个熟睡的舍友被吵醒:“罗奇伟我靠嫩娘”,伟哥马上回一句:“对不起”,伟哥就这样破戒了。张天仇一想到这些就笑炸了,他咯咯笑起来,脑子里闪过曾经那些最漂浮的时光与最纯粹的快活,他又伸手去把对面的蒜瓣摸来吃。
“你在笑什么?”田飘飘大为不解。
“我想到飞哥”
“飞哥是什么”
“我高中玩的最好的同学……有一次我下课在走廊上站着,看到飞哥走着走着突然流眼泪了,我问飞哥干嘛哭了,他说………噗!——哈哈哈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田飘飘感到完全的莫名其妙。但仇哥已经笑没完了,他把身子伏下去在那边按着肚子,然后断断续续地说:“哈↑哈↑哈↓~”,换气都换不好,像一团长了嘴巴的野火在摇来摇去,直接给肺笑炸了:“哈哈——飞哥,他——哈哈哈tmd!我擦”。
“别笑了”田飘飘挥手。
“不是——然后我就看到飞哥他……飞哥他说,哈哈哈,我操!哈哈哈哈哈哈”仇哥直接蹲那起不来,四周的空气都成笑气了,令田飘飘极度不舒适:
“你脑子有病吧?我走了”
“别别别,别,哈哈,听我讲完……”张天仇挣扎着从地上飘起来,吭哧吭哧大口吸气,让自己赶紧冷却下来,预备开始正经讲故事:
“咳咳,嗯!嗯,飞哥他——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你煞笔吧!”田飘飘转身要走。
“不是,飞哥嘛,他我高中玩最好的同学,有次我下课在走廊上站着没事干……我看到飞哥很平静的那种走过来,本来想跟他打招呼,结果他走着走着突然开始掉眼泪,我纳闷了,问飞哥干嘛哭。他说他刚才边走边哼自创的一首歌,给自己感动哭了。”
“哈哈哈哈哈!”田飘飘马上捂着嘴也猛笑起来,后面觉得反正仇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就两手一块捂着肚子搁那捧腹了。张天仇本就憋笑憋的已经火冒冒了,见田飘飘笑这么起劲,整这么一出助燃剂下来,给张天仇直接笑着火了。接下来三分钟,他们什么都不干,只是笑笑笑,笑个不停——田飘飘倚着栏杆,阳光洒满她的肩头,她就转身把阳光当柴火,肆无忌惮的张大嘴巴,把阳光大口大口吃进去。见田飘飘这么失态,张天仇忽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真有艺术创作的才能,可以把平日里阴沉沉人设的田姐逗成这样,他就继续动脑筋琢磨着还有什么笑话,可最近确实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但这有什么要紧?张天仇乐意把任何经历给升华成笑话(人类厌恶撒谎,却给编故事以特权),趁着阳光依旧普照,张天仇想到飞哥高一的时候教唆别人往食堂窗口拉尿的事,于是他娓娓道来:
“高二的时候飞哥跟我在窗口搁那排队呢,旁边排的是我们平时很看不起的一个,我们都管他叫老渣,因为他平时被所有人看不起。我们打篮球的时候(想想就知道,老渣肯定是想在女生面前出风头所以跑来打,平时根本没人喊他),因为他太矮,好像只有1米59,飞哥又快1米9了,当时飞哥运球,他在那边半蹲防守飞哥,然后飞哥直接一边运球一边无意识从他头上跨过去了,给我们笑抽了……”
“哈哈哈哈哈哈!”田飘飘无意识两手并拢拍一下,鼓了个掌:“然后呢?”
“然后飞哥那次不是排队吗,跟老渣一块刚好排到打饭的时候,打饭老头在那边催他们赶紧选要吃什么,飞哥突发奇想就指着窗口里面跟老渣开玩笑说,王康杰你敢脱裤子往里面拉泡尿吗?当时可能老渣一直被我们打压,太自卑了还是什么,所以他无意识,他就真的tm跳到窗口那个台子上然后把裤子脱下来,蹲下来,一种特夸张的姿势,想那个啥吧,想把那个啥硬塞进去,试试看能不能尿到,然后,然后,哈哈哈哈哈哈——”
田飘飘笑的腿搁那打弯,见张天仇已经要窒息了,她催促到:“别笑了赶紧讲”
“呼,呼……打饭的,打饭的那个阿姨,她看到老渣把他那个啥,你知道吧。把他那个啥往窗口里塞,直接吓一跳,一个饭勺挥过去,说咦!——你这鳖孙弄啥咧!”
“我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康杰你敢脱裤子往里面拉泡尿吗?
“楼上的两鲨臂!别tm笑了!”楼下自习室的临街窗户被唰一下打开,好几个脑袋探出来对着上头骂。但这两个家伙真没完了,仇哥甚至已经溜边了,他半个身体都挂栏杆外面,肆意地笑着。
“咚咚咚咚咚!”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洪门达一路小跑上到阳台,看见笑地已经没人形的两个家伙:“臭鸡哦!你们两个没完了?有人想刀你们了都!别tm笑了!”
牧神的午后
自从厕所的鬼哭狼嚎事件之后,洪门达开始有点同情张天仇,这也情有可原。因为仇哥是北方人,而洪门达从没去过北方,他对出门远行也没什么概念,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揭阳来到广州——北方,那是哪里?他没概念,广东以北的地方都可以是北方——听说北方没有绿色,而且特别穷,可北京不也在北边?他嫌麻烦了。他只知道仇哥家里是种地的,而且大老远从河南跑到广州,只为了考南边的大学。听说河南离广州有打底1000多公里,仇哥家这么穷,跑这么远,每天压力这么大,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万一哪天扛不住自杀了咋办?
每当傍晚临近,城中村华灯初上时,他就用电瓶车驮着仇哥去大街小巷溜达溜达,让彼此都从庸质的折磨中解脱出来。说实在的,对于两个整日心浮气躁的年轻人来说,能在“太平间”(这是仇哥对自习室的称呼)里熬两个小时都算烧高香了,张天仇总是对自习室这种玩意的存在感到不解,因为一大群人竟然静悄悄地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他们不聊天也不外放抖音也不往彼此脸上丢纸飞机,只是在座位上各干各的,太神奇了。
今天也是一样,洪门达在阳台上听张天仇讲完老渣掏唧唧往窗口撒尿那个故事之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笑休克,再加上见着阳光,心情特别好,就对仇哥说:“傍晚继续出去溜达”。
“你们晚饭去哪?”田飘飘问到。
“去南村咯”
“南村有什么好玩的?”
“打发打发时间”
“算我一个吧,我闷死了”
于是三个人蹑手蹑脚地下楼,果不其然,一到二楼自习室,无数双眼睛就齐刷刷盯过来,纵使没任何人开口,张天仇也知道,就在刚刚一秒内,自己的直系血亲已经被击杀了无数次。田飘飘轻声对周围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另一个女生便说到:“田飘飘你这才分手没一个月就找着新欢了?笑这么贱……”,田飘飘就快步走到那女生座位上使劲一捶,扯高嗓门喊到:“费叶棠你tm说什么啊?是你贱吧!谁先得理不饶人的啊?你还造谣上了?嗯?”
“哎?我无语了。你吵到所有人学习,我都没骂你,就说你一句,你怎么还急眼了?”那个女生起身,抡起英语单词本就往田飘飘手上狠狠一拍,田姐赶紧把手掌挪开。
“谁先tm骂我贱的啊?不是你先找事?”田飘飘继续不依不挠。
“哇浪,是不是好戏喔,我多久没见过女人打架了,一会要抓头发大战啊。”洪门达拍拍张天仇的肩,局势正如洪门达所料,如果不出意外,田飘飘马上就要骂出很脏很脏的字眼来,并且她已经有化身桌面清理大师的苗头了,到时就是恶战。
“丢,你们要吵去外面吵行不行?这么多人还要学习!”考研机构的老板在楼下大吼一声,之后急匆匆跑上来,把在楼梯口呆站着挡道的张天仇一把推开:“靓仔,我本来想警告你的。刚才一堆同学过来跟我反映,说你特别吵,影响到很多人学习,下不为例了!”,说完就杵到自习室中央,指着两个剑拔弩张的女生喊:“靓妹啊,你们有什么私人恩怨,要骂去外面骂,要吵去外面吵,我要做生意,你们要学习,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得唔得啊?!”
“喂?她先找骂的!”田飘飘和那个女生异口同声互相指着对方说出这句话。
“嗨呀,一个巴掌怎么拍的响啊?何必呢你们这是,我就站在这,你们到底要怎样?”老板继续站那,但情况也没什么好转,火药味还是很浓。张天仇懒得看了,他踱步下楼,回到地下室,回到自己的床铺,静静躺着,今天照样什么都没看,老是犯困。他就这么躺着,二楼吵吵闹闹的声音悠扬地下渗,他怎么都睡不着。打小开始,他对这些冲突就很敏感乃至反感,每当瞧见周围爆发这些事情,他就打心底里厌恶,甚至连围观取乐都嫌麻烦。而且这些冲突又能算什么呢,人类是这样的生物:他们哪天吵一架,好像很愤怒的样子,但又不能愤怒太久,因为大家还要讨生活,还想在一天忙碌后吃一顿舒服的晚餐,所以又不能把忿忿不平的情绪带到大口吃肉喝点小酒的时候。这样一来,每个人都想和解了,人类总嫌冲突麻烦,因为他们吃好吃的时候,觉得生活挺舒服,自然就觉得起冲突不明智。但他们第二天醒来,没准又自然而然跟别人互害起来,自然而然的发生各种嘲弄、后悔、和好,张天仇躺在床上一想到这些,竟然想着想着想笑了。
当然了,仇哥如此厌恶冲突,不意味着仇哥是个怂蛋,似乎他排斥任何冲突,如果有人找茬他会懦弱的磕头——情况倒不是这样,其实你说张天仇是怂蛋也没毛病,只不过他的情况要更特殊些,如果你找他茬,他大概率真会给你磕头,让你别纠缠了;诸位不要觉得仇哥是这样的老实人,好像你随便欺负他都没事。恰恰是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心胸宽广到从不报复别人,他从未想过复仇——至少不是对具体的个体进行复仇——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种人最可怕,诸位以后还是小心这种人,因为他如果有天要复仇,一定是对全人类进行复仇的;因为就算他们哪天怒火中烧,要给自己烧自焚了,可一碰到具体的个体,碰到人类,并且观察到跟他起冲突的对方身上有如此人类的那些部分,他就坦然了,甚至审美起来,觉得人类是如此美学的东西,他们怎么会想复仇呢?说真的,就算仇哥哪天走街上,突然出来个人捅他一刀,他估计本来会发怒的,但如果这时捅刀子那人的背后蹦出来一个数据面板,显示这人所有的悲欢离合还有他曾经历过的最纯粹的快乐与伤痛,张天仇就会坦然,然后对他说:“你走吧……”;所以仇哥这种人是绝不会对具体的个体复仇的,除非面对的是作为抽象的人类整体,那他们会自然而然干出最反人类的行径来,你甚至意识不到这帮人在复仇——因为复仇这个概念蠢到爆,总感觉是具体个体间的那种互害行为——张天仇想,如果哪天他要复仇,这复仇恐怕是涉及到全人类命题的,让全人类都恐惧的,并且因为全人类身上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而导致这样的复仇完全正当化的——说它正当化,也就是说,它已经无法算作私人恩怨了,而是牵扯到理论上的各种复杂情境,要让后世在研究张天仇的复仇时,竟然被迫先讨论何为“正义”,何为“人类”等等的永远无定论的命题——世界历史上那些带来了腥风血雨的大人物,哪个不是靠着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私人恩怨给上升到了这种境地?而且正因如此,他们对生活中曾伤害过自己的那些人往往一笑了之,却给百万、千万甚至亿万人带来了真正的切骨之痛,让这些跟他毫无瓜葛的人丧子绝后、受尽迫害、颠沛流离,让人间尸横遍野,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类——张天仇越想越偏执。
张天仇咯咯咯笑起来。恍惚中,他又想到飞哥,想到高二时老渣往打饭窗口里拉尿,他快意极了。
没过一会,洪门达也回来了,试图绘声绘色地跟张天仇描述两个女生对骂然后老板劝架的盛况,但因为洪哥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他只能吧嗒吧嗒地说:“先是田姐……然后是……再然后……骂丑逼,骂了什么,又骂了什么……《%》【】(~$……谁骂了什么,老板这样劝架,老板给她们拉开……她们又凑近要理论,老板又……”
张天仇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风神125……
傍晚,一出城中村的大牌坊,来到旁边那个小山包,摸着被杂草吞没的石板小径跑几步就能登顶,这里能看到广州的全貌,能看到环绕在广州塔周围的那些湛蓝高楼与懒洋洋的珠江。当夜幕彻底降临,张天仇与洪门达就骑更远些,到僻静的工业区旁肆意驰骋——这些工业区往往都建在山脚下,一到晚上就静悄悄的,这时想开多快就能开多快,张天仇可以尽情享受路边盎然散发的青草味与迎面掠过的风浪,下班后的工人们各自敞开扣子在路灯下溜达,一切都舒服极了。仇哥还特别喜欢喝路边摊的柠檬茶,蹲在路边摊位上,看白幕布上放着周星驰的电影,耳畔萦绕着叽叽喳喳的虫鸣,这时能开把王者就太惬意了。
今日与往日大不一样,因为田飘飘也跟着出来玩,但她心情还是不太好,只涂了个口红就出来,卷发棒都懒得用,她头发直直耷拉下来,那套半死不活的睡衣穿在身上,也耷拉下来,显得很残念。洪门达都有些后悔带她出来,爬山的时候,仇哥和自己都看景色看爽,下来了,她才扛哧扛哧走到半山腰,然后两个人又要等她看完下来才能继续启程;何况她那个小电驴的电瓶都没充几格,就只能跟着她慢慢骑——洪哥要爆了,他随口抱怨:“早晓就不带勒出来了!”
“你在生什么气?”张天仇坐在洪哥的电瓶车后面,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询问。
“没有了,我没生气了……”田飘飘一边骑一边说到:“好吧,其实还是很生气,我回去就拿把刀捅死那个姓费的”
“物物物!就安些干,就安些干!勒不敢捅,勒住是哇废物!”洪门达又煽风点火起来。
“她跟你以前就闹过矛盾?”张天仇继续问到。
田飘飘的话夹子瞬间打开了,她止不住抱怨起来:“我跟费叶棠本来处很好的……她之前跟我还有另一个女生一块住现在我那个房间,但我后面就跟她处不来,成舍敌了”,之后又列举了一大堆理由“太爱干净然后因为卫生吵起来”“零食都不给分”“不小心用了她化妆品一下,突然碎碎念了”“跟家里人打电话用的北方话,听起来贼老土”“我体寒,她体热,因为开不开空调吵起来”巴拉巴拉的,给仇哥听审美了。
“我以为她给你全家杀了,你跟她才有那么大仇”张天仇说到。
“哪有那么大仇?今天还算勉勉强强和好了,她后面还送了我包坚果。”
“哇白!那勒这么刻意抱怨啥呢!”洪哥把电瓶车停在地铁口,嘎吱嘎吱锁好车:“那看来老板还是很浪险喔,可以给调解好”
“咦咦咦!我跟你们说啊,这老板才叫真的,油腻死了,我跟费叶棠本来吵嚷嚷的,结果越到后面这老板讲的话越招我们不耐烦呢!”田飘飘也锁好车,跟着进了地铁口:“你们要去哪里玩?”
“听仇哥的吧,仇哥,你日子太闷了,我真怕你在厕所直接上吊了,你要去哪儿玩啊?”
“我吗?去广州市区看看吧,真的,我到广州来之后,就从广州站出来那一次,是在广州市区正儿八经呆过,其它时间都搁这呆,我都没去那玩过!”张天仇想到广州有很多好玩的,有什么动漫星城,听说那是很大的亚文化爱好者聚集地,张天仇一听到“亚文化”,就高兴的不得了,因为他还没感受过这种亚文化氛围;他盘算着先去广州塔,再去动漫星城看看。
“我得警告你,广州塔很无聊的,你又没钱上去,离远了看还好点,到地方后站那底下看,真挺无聊的”
田飘飘说是这样说,但半小时后,当他们到达广州塔底下,还是被人来人往的喧闹景象给整惬意了。这种热热闹闹的景象在城中村歪歪扭扭的小巷道里毕竟还是少见,田飘飘举起手机拍拍这拍拍那,而张天仇则一直站在广州塔底下,跟水鸟似的抬头,一动不动,就搁那盯着天空看没完,目之所及只有庞大的塔基,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说真的,看这个跟看一大坨钢筋没区别;不过对岸海心沙上的音乐喷泉却很有看头,伴随着旋律,张天仇看到一束束此起彼伏的水柱肆意跳动,背景则是广州最繁华CBD的一栋栋高楼,它们在眼前列阵,把天空都环抱起来;仇哥欣赏了好一阵,他尤其关注那些高楼,它们就跟蜂巢一样,身上开满了窗户,灯光点缀其间,有的一闪一闪,有的彻底黯灭——张天仇很好奇,那些大晚上还发光的窗户里在干些什么呢?他很想上那些高楼看看,就再次脱离大部队,往一栋大厦走去,田飘飘本来还屡次提醒张天仇要跟紧,免得找不着人。但鉴于张天仇已经随机刷新在整个珠江广场的任何角落,她干脆也拍自己的去了。
“请问我要怎么才能上去?”仇哥刚进到大厦一层,想坐电梯,就被大廊入口的闸机挡住去路,只好问保安。
“你在不在里头上班?” 那个保安发话了。
“不在”张天仇这样回应,然后自然而然被拒了。他只好在大厦一层瞎逛,看到很多电子大屏幕,上面全是英文,还有各种各样的统计表在随时变幻,看都看不懂,那些电子屏上的柱子起起落落,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波浪线跟狗刨一样往前爬,像那个啥心电图。仇哥琢磨了好久才发现这好像是金融大厦,这个应该是股市,他实在看不懂,就出去了,又进到另一栋大厦,好像是超豪华顶级酒店,反正那个大堂龙到批爆,有那种大假山,接客大厅就是大酒吧,放着优雅音乐,底下还升雾气,很多老外坐在亮晶晶的大厅里说说笑笑的。仇哥还看到两个日本人拖着行李箱,服务员过来鞠躬说:“good evening sir,May I hlpe you?”,日本人也马上鞠躬:“嗨!哦内噶一西骂死!”,张天仇也无意识低头,发现这儿地板擦的比玻璃还干净,可以看到他的倒影,那局促而又躁动的面庞,印在地砖上,他凝视许久。又踱步到大厅里一处不起眼的小沙发上,环顾四周,他慢慢坐下去,观察着一切,起初还担心有服务员来赶走他,但并没有,他可以尽情靠着舒服的沙发翘着二郎腿刷抖音,沙发太软,让他止不住屁股往下陷,颈部又太舒服,久而久之就恣肆起来,他直接躺在沙发上,也不知躺了多久,想拉尿了,就去厕所,那里也是金闪闪的,拉完尿顺带从那个古色古香的匣子里顺走了好几张摸起来很高级的厕纸,揣在兜里。
在大厅里漫步,他看到一个奇丑无比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子喝酒,旁边陪着一位妙龄女郎。任何人都看出来,这女人一定不爱这老登,仇哥也这么想,但女郎很主动,她一边坐在男人腿上热烈拥吻,一边说些听不清楚的调情话,而男人也予以回应,小酌着镀金酒杯,无意识去摩挲女郎的大腿根,女郎高兴极了,又搂住男人脖子亲个不停——张天仇没看出来任何演戏的成分,也许他们是真心相爱。
仇哥渐渐又萌生了上高层看一看的想法,他去坐电梯,显示最高有100层,就按那个最高层,但毫无反应,便从100层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按,第99层,第98层,依旧毫无反应,直到第60层,电梯终于咯噔一下,缓缓拖着仇哥上到高层微服私访——第60层意外的宁静,当电梯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古朴大气的墙纸与铺着大地毯的楼道,客房都紧闭着,张天仇小心踩着地毯,路过一扇扇房门,偶尔能听到电视机的喧哗与小孩的叫喊。甚至会有人突然开门出来,吓张天仇一跳,不由自主身子往后缩,被这些出来的人盯一下,就跟做贼一样心虚。直到仇哥来到一间敞开的客房前,里面没任何人,外面还摆了好几桶油漆,也许还在装修,他就壮着胆子走进去,来到超大落地窗前,往下看,就瞧见珠江广场上密密麻麻攒动着的人群,跟蚂蚁一样小,再平视前方,就是珠江两旁的夜景,到处都亮闪闪的,像是一块黢黑的大画布上泼满了黄颜料,在霓虹灯的闪烁中,透出无数栋摩天大楼流畅笔直的轮廓,顺带映出来张天仇的脸,他抬手摸摸这玻璃,仿佛摸到自己粗粝的脸庞——临走前,他摸了摸客房的挂壁大电视,还发现镜子里有触摸屏,点一下就可以开关灯。
出来后,他去到珠江边上转悠,就跟初来乍到时一样:在珠江畔散步,看着金灿灿的游轮与恢宏的天际线,头顶上时不时飞过几架无人机,小贩们则热情兜售着商品——广州塔的小模型、小国旗、泡泡机……仇哥游兴大发,买了个十块钱的广州塔模型,甩几下还会发光,他爱不释手。哪怕在回去的地铁上,只要无所事事,他就把这个小模型倒过来,又翻上去,倒过来,又翻上去。
“你准备考哪里?”田飘飘打断了张天仇的把玩。
“黄埔军校”
“哦,黄埔军校!长洲岛那边,那边的轮渡很好玩的!你改天可以去坐坐,我没事干了喜欢去坐鱼珠码头那个轮渡,可以闻到珠江的味道!”
“好啊”张天仇继续把玩,田飘飘又打断他:“你是不是文艺青年哦?怎么感觉你没头没脑的?我听洪门达说你听什么古典乐?”
“怎么会?……我觉得我比所有人都要现实”张天仇无意识感到冒犯,因为他觉得自己很现实,他暴露在现实里太久,甚至快忘了现实到底是怎样的。
“不是,我不是说刻板印象那种,而是你真喜欢读书啦,你是理想主义者啦,那种”
“哦哦,我以为你在埋汰我……”
空气凝固,晚上十点的广州地铁,无人说话,只有轨道代替着地铁上每个人发声,它断断续续的轰鸣成为每个人的絮语。其实无论是打电话的人,还是地铁上的电视广告,他们一开口,就全是惹人烦的轰鸣声;哪怕没开口的人,他们内心肯定也是轰隆隆的,怕惹人烦所以不开口而已。张天仇又看到电视里的“树洞”环节,许多人扫电视上这个二维码,然后把想说的心里话写出来,就会出现在地铁电视上,不停切换着展示:“祝xx生日快乐,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工作上遇到了困难,要继续努力……”,凡此种种。于是张天仇也扫了一下二维码,写了段:“张天仇真的要努力!”,但一看展示费有点小贵,他又叉出去了。
张天仇从此爱上了出去溜达,每当复习到烦厌时(通常看半小时书就会这样),他就坐地铁到市区,去任何地方转悠,恨不得把广州塞进脑子里。他经常来到中山纪念堂,盯着纪念堂前的铜像看一整天,在纪念堂旁边一条街,三元宫门口,一排的殡葬用品店,张天仇经常路过,今天运气很好,甚至看到店门口站着他老朋友。他停下来与很久没见的纸人聊会天——纸人还是那样,总是笑呵呵的,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暴晒,他总是微笑,而且到广州之后,纸人竟然也赶时髦起来,穿西装打领带,尽管袖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因为仇哥又弯腰瞄一眼纸人袖子里面)。
“你出来多久了?有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上一次见都可久之前了,你舅舅经常问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纸人笑着说到。
“我最近无所事事炸了……我有时惶恐,有时坦然,有时大笑,有时沉默,有时睡觉,有时清醒地睡觉。我感觉啥都无所谓。”
听完张天仇这段模棱两可的表述,又像是无趣的诉苦,纸人就开玩笑:“那你为啥不自杀?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我也都只问同一句,那你为什么没胆自杀?”
“是的,我一想到我根本不会自杀,我就后悔我刚才跟你说这些,甚至后悔到想自杀,我该找点活干。”张天仇喃喃到。
“是的,不能这么随意结束生命……”一阵和风徐来,纸人被刮斜了一点,但他依然娓娓道来:“其实我上个月刚跟希特勒吃完饭,当然了,我不是吹牛逼,没有这种意思,我跟他也不熟,那天第一次一块吃饭,你知道的,因为他人已经没任何包袱了,他再也不是政治家了,所以他在饭桌上张口就来,啥话都往外唠,甚至拿自己的死跟大伙开玩笑……当时我问他自杀前什么感觉,我以为他这种大人物不会后悔的,但他坦白说自己还是后悔,说早知道不自杀了,然后你知道吗,他巨tm逗,跟大伙掰着手指头在那算,说如果他当初不在元首地堡自杀(但当时逃也逃不到哪里去),而是被苏军逮住然后移交国际法庭,他怎么说也能多活好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他说多活一秒就是赚,何况一两年,还要面子干什么?说真的,面子tm值几个钱啊?苏军刚逮住你那会顶多框框几拳伺候你一顿,但肯定不敢打死你,忍住就完事了。你只要活着,你就能吃饭看书打飞机,还有睡觉,哪怕你压力再怎么大,睡觉的时候都是舒服的,而且还能做梦——他当时直接就说的手舞足蹈,给我们都看笑了,而且他说如果想死的体面,就学戈林往牙齿里藏氯化物,行刑前咬那个,自杀,反正第二天一早还是要死,那时候为了体面不自杀不行。所以他后面就开始拿戈林来开玩笑了(戈林当时也在饭桌上),但戈林不知道是开不起玩笑还是什么,希哥开他几句玩笑,就给他整急眼了,挺着个啤酒肚 tmd那么胖站起来要打架,后面都是我劝架,他们才没打起来。但希哥人还是有威望,说戈胖子都tm要动手了,必须胖子来买单,戈林就乖乖掏好几叠冥币出来。”

希哥有点耍大了,他妈的
“哈哈哈哈”这番话让张天仇好多了,他就问最后一句:“舅舅过的怎样?”
“他让你好好读书,说你人其实很聪明,就是不肯好好读书,你只要肯好好读书,清华北大都随便考”
张天仇心情好些,就拜别了纸人,纸人又喷他不懂人情世故,要走了怎么不帮忙给自己扶正一下,仇哥就照做,然后拜别了纸人。沿着三元宫那条道,一路去爬白云山,走到山顶,可以一览广州最赤裸的体态,一切就那样徐徐在他面前展开,尽收眼底。纵使时令已至深秋,暖风仍眷顾着这片土地,张天仇在绿油油的阔叶大道旁漫步,当晴空拥抱越秀的时候,他看到火红的木棉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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