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张天仇其人
第六幕:张天仇其人
张天仇怀念起伟哥来,也不知伟哥这几个月过的咋样,就给伟哥打了通qq电话,然而一直无人接听,张天仇也是没事干,便锲而不舍一直打,直到一个中年人接通了电话,不耐烦地问张天仇要干嘛,张天仇就问:“罗奇伟在吗?”
“谁?”
“罗奇伟。”
“罗奇伟……?哦,你是说石原莞尔是吧”
“谁?”张天仇相当诧异。
“没啥,你找他有什么事”
“cf签到领1000钻石”
“混账,你以为自己很幽默吗?
大娱乐家
张天仇身高大概是1米75,他说自己身高是1米75,那么我们就可以判断他肯定没有1米75,大概是1米72或者1米71,总之他肯定没有1米75,或者穿上鞋是1米75。在自习室一众南方人里,他身高算显眼的,若是健壮一点,就匀称多了。然而他很瘦,且老是拄着发呆,远看过去就像个竹竿孤零零的插在地里,风一吹就能刮倒;他衣品也不好,一件卡其色的衬衫从年头穿到年尾,无论怎么洗那件衬衫,上面始终有明显的水渍斑块与突兀的毛球,但他也没别的衣服可穿;再者,他人也不讨喜,头发可以三四个月不剪,甚或三四天不洗,他也不乐意去烫头,于是永远都戴着个棒球帽出门,当阳光打在帽舌上从而降下一道帘幕,他的五官就躲藏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疲乏黯淡的双眼,但还算挺拔的鼻梁与奇凸的颧骨依旧是清晰可辨的。周围人只要一瞧见他,就会感到这年轻人与众不同,但这与众不同是何处来的,谁也说不清,只觉得这年轻人缺乏活力,这就是张天仇给旁人带来的感受:缺乏活力,他不好动。仿佛他的生命在顽强的去寻死,你只要让他动起来去表现生命力,他准会难堪,因为他就靠那么几个小幅度的动作活着。总而言之,我们的读者要是想知道张天仇究竟是个怎么的外表,那么说他缺乏活力准没错,他就是这么个人,你看到第一眼就觉得他没有生命力,就算他有时跟人争辩的面红耳赤或者必须跑一跑跳一跳,你也会感到一股难掩的尴尬,你会惊讶怎么这世上还有人抗拒最基本的展现出活人姿态的动作?
但他又很想出风头,所以就尴尬。因为出风头意味着要在大众面前展露自己,结果他匮乏的生命力就在旁人眼中表现的淋漓尽致,惹人发笑。他体格虚弱,任何人都能一拳打倒他,哪怕是比他矮的人:他活像一张纸,一碰就皱。各位读者要是看到这种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当显眼包,你也一定会取笑他,哪怕他才智再高并且多么能说服人多么让你震撼,那种突兀的不和谐也会令你感到别扭,甚至让你感到恐怖,最后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人,只能敬而远之 。
“我头发留长了也不烫头,是因为一旦烫头了就会显得跟大街上普通人一样……”张天仇争辩起来,他在自习室这样自言自语“难不成你让我穿上那些蹩脚的时髦衣裳再去烫个头跑到街上去当普通人?”
他戴着耳机在听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十交响曲第二乐章,耳麦开太大使得这家伙压根注意不到控制讲话音量,于是全自习室的人都听见了,但因为他讲的这些太莫名其妙,或者说根本不会有人在日常生活里突然说这些古怪话,所以大家都一愣,然后没有在意,继续埋头刷题去了。相比之下张天仇压根没有在用功,他的思维患有多动症似的,复习一会便被激昂的音乐带着走,被迫幻想那些历史上的大场面,他昨晚看b站时刷到拿破仑入侵俄国的每日战线变化那个视频,配上震撼的bgm:在那么大一副地图上,一副色块代表拿破仑,另一副代表库图佐夫,用一条不规则的弯弯绕绕的线条来示意拿破仑推进到了哪里,他每征服一个地方,这条线就往前跑一段,于是曾经无数条人命的消逝、无数张嘴巴的呻吟、无数条枪支的开火、无数门大炮的怒吼、无数个城市的陷落全被缩略在这抽象的地图上,他一想到这里就迷狂了,透过那地图他都能臆想出战场上浓烈的硝烟与化为灰烬的田舍,还有拿破仑在马背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从容。他收藏了那个视频,刷题刷到一半就拿出来看,有时候刷3分钟就打开看,有时候刷10分钟就打开看,他简直陶醉其中,直到被一通老家拨来的电话打断思绪才慌慌张张跑到自习室门口接电话,张天仇他爸用一种乡下人常有的命令式的关怀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天仇!大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亲戚,有着落了!你快去找个在广州的亲戚,说不上近也算不上远,你姥爷那边的人,你姥爷亲兄弟的女儿么,在广州教书,去的时候记得提点礼,把自己打扮干净点,听没?”
“我没听清,爹”
电话那头老是有收割机的杂音,于是他爹又重复一次去哪里哪里小区几号几号楼找谁谁谁,张天仇飞快记下来,但他爹压根没给他微信号也没有给电话号码,这年头竟然还有这种拜访方式,提着个礼物在别人门口干等,张天仇略感无语,他甚至有点不想去,但听说这位亲戚是在大学里教文科,他想会不会对自己有些许帮助,所以还是去了。临行前他回宿舍洗了个头,无论用吹风机再怎么吹平头发,那些不听话的发丝依旧胡乱蔓延,像是去了柄的拖把丢在自己头上,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像流浪汉,张天仇终于决意去剪个头。
“你怎么今天有兴致洗头?”洪门达见张天仇不停吹头发,想到这家伙莫非找了个女朋友,便打听起来:“你女朋友也是考研机构里的,还是外面找的?”
“不,没女朋友,我打算去剪个头”
“剪头不错喔,剪完之后你痞帅痞帅的”
张天仇没回话,他自顾自地在衣柜里翻找半个月前带来的衣服,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干净且印着卡通图案的趣味短袖,以及一套直筒牛仔裤,他换上后对着镜子琢磨良久,又把自己之前那套行头穿上,对照着反复评比,决定还是穿上刚挑的衣服,整个人显得正常一点,随后戴上棒球帽出门了。
“看样子是还没确定关系,但要跟女生出去约会……”洪门达心里这样盘算,因为他跟张天仇归根结底不熟,既然不熟也不想多问。但张天仇能约到女生就是件怪事,按照洪门达不时在小红书主页上晒健身照并且与女生勾肩搭背以及在床上互诉衷肠的丰富经验来看,张天仇不大可能跟女生拍拖,因为这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人 。有时自己在外面潇洒一晚,大清早回来后能看到张天仇竟然外放着奇奇怪怪的音乐入睡,那些音乐好像是什么锣啊鼓啊的东西在敲,简直能说是噪音,不知道张天仇是怎么听着这些东西入睡的,洪门达判断那些应该是外国的那种大剧院里放的音乐,总之没人在意那是什么。
张天仇走后也没把门带上,他看到对门那个上次嫌他们宿舍太吵的女生在湿哒哒的走廊里蹲着哭,因为好奇他停下来盯着看了一会,那个女生穿着睡衣把头埋进膝盖里啜泣,她感到有人盯着自己看,便抬头看向张天仇——看到他竟然两手叉腰打量着哭泣的自己。于是她再度把头埋进膝盖里,这次埋的更深了,连额头都不给外人看,张天仇自感没趣,便继续踱步到门口,哪知外头竟然在下大雨。老板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看到张天仇没带伞,这个中年人就哈哈大笑,用他味道浓厚的广普打趣道:
“今天很不巧,明明天气都很好却下雨咯,不过广东嘛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就会下雨,我看你是北方人吧,第一次来肯定还不适应,以后出门要带伞。 ”
“是……这儿潮的我老是痒”张天仇挠了挠自己蓬乱的头发,又局促地把手垂下来。
“我这儿有伞借你,你回来再还我吧。”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天堂伞,张天仇一边鞠躬一边接过。
“你是哪里人?我猜猜,是不是安徽人?”老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之前就经常听到自习室里的人闲聊说老板很健谈,今天一见确实如此。张天仇摆摆头,老板就又猜:“河南人?”
“是”
“哈哈,河南人性格豪迈,我最喜欢跟河南人打交道。 ”
“哈哈,谢谢夸奖老板”张天仇回应,不过他也知道,按照中国的惯例,如果大众对一个地方的印象是那里人性格豪迈,那地方肯定多少沾点穷。如果那里还用“豪迈、朴实、汉子”做宣传,那肯定不是一般穷,而且大概率那里的人既不豪迈也不朴实。
他撑起伞出门,出门后就一脚踩进水坑里,城中村不太好的排水与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令他走的十分艰难,他预备去找个便宜的理发店快剪一下,他走着走着就碰到隔壁的隔壁那个老头,那老头照样是搬个凳子坐在门口,房檐上滴滴答答的落水给他拖鞋都浸湿了,然而他照旧是面不改色,正襟危坐。张天仇路过之余就瞧瞧这老头坐着干嘛,仅仅在他余光刚接触到老头所守护的那个租房广告牌的瞬间,巷道里就立刻响起:
“喂靓仔看房吗!”
“不看”
然而他刚走出这巷道,刚拐入另一个巷道,目之所及竟然全是坐在门口的老头,比刚才那个还要夸张,还要面不改色,还要正襟危坐,他们黑压压的并排挤一起,压迫感十足,见到张天仇一过来就立刻异口同声发问:“靓仔看房吗!”

目之所及竟然全是坐在门口的老头,比刚才那个还要夸张, 还要面不改色,还要正襟危坐
“不看”
剪刀手Jackie
广东的天气很怪,几分钟前还下着大雨,没过一会就放晴了。
张天仇在城中村临河(也就是那条臭水道)的旺铺区域找到一家理发店,门口贴满了气质女明星的陈年海报,门槛上横陈着好几只小强的尸体,旁边哗啦啦排水的沟渠也老是飘出霉味,但张天仇只看到门口黑板上写着“洗剪吹惊爆价只需18块!”以及旁边那个陈年海报上女明星笑呵呵露出洁白的大门牙,这彻底说服了他,于是他脱下棒球帽走进那店铺。今日值班的Jackie老师立即优雅地从座位上起身变换他几秒前一边躺着抠脚一边刷抖音的姿势,深深地对张天仇鞠了一躬:“Bonjour,您剪什么头!”
“谢谢你!”张天仇也礼貌的鞠躬。
“Merci,您剪什么头?”
“剪短就好”张天仇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好让Jackie老师默会他只需要剪短的要求,说白了就是“给我剪的精神点”。不过这位Jackie老师在城中村是出了名的严谨尽责,他再次鞠躬:“Qui,qui,qui!……Vous devez être rigoureux!剪短就好,我听过一堆客人这么说,但我一直让他们给出清楚的东西,干我们这行就是要严谨,我以前一般会每剪个四五分钟,就让客人抬头看看镜子,让他们看了再告诉我下一步他们想怎么剪,好让我完美达到他们的要求,所以我从来不失误,从来不会让他们在背后骂我说什么明明踏马的要求的是剪短结果我给他们剪的特别短……我不犯错,您知道的,马龙白兰度说过,女人和小孩可以犯错,但男人不行。我看您的样子挺斯文,应该听说过这句话的,如果是别的客人,像是饭馆里刷盘子的来我这我就不会这样说……”
“merci beaucoup,照您说的来”张天仇愈发礼貌地鞠躬,理发师相当高兴,他小心翼翼给张天仇围上斗篷,确保系扣子时张天仇后背不会难受,再从抽屉里像是鉴宝栏目取国宝一样端出他趁手的剪刀,在顾客头上笔走龙蛇,张天仇只听见咔嚓咖嚓的声音,令他想起以前家里收麦子时父亲拿镰刀干脆利落斩下一大捆麦子的流畅感,这感觉真令他舒服,让他发呆的更爽。Jackie老师见顾客只是对着镜子发呆,便停下手中的活再度优雅鞠躬:“您可以玩手机打发时间,不会妨碍到我”
张天仇将信将疑从斗篷里探出手来开始玩手机,结果手机与双臂上真就没沾一点头发,这理发师仿佛一个花匠在侍弄他的盆栽般仔细——Jackie老师剪的愈发专注,当张天仇因为脖子难受所以稍稍晃了下脑袋时,Jackie老师就猛的惊呼一声:“merde!!Non,nonnonnonononon!……不能动,刚才你乱动让我把你那根头发给剪深了!这一点小小的细节上不整齐都够呛,我要再把你周围那一圈头发给剪深一点!”,于是Jackie老师开始进入无双状态,他这次不再飞快地卡嚓卡嚓,而是像非洲大草原上狩猎的狮子,盯紧那一寸寸头发伺机而动,在张天仇的头发旁不断绕圈,当他感到一股冲力从天灵盖冒出来,总之就是那种感到狩猎的好时机到了,他就唰一下出击直接斩断那几根头发,随后继续潜伏在草丛中等待最佳时机……张天仇也屏息凝视,脖子几乎是定格在靠背上分毫不动,额头上也冒出来一大堆冷汗,吃力地去配合这伟大的艺术创作。
“Parfait!”理发师在循环往复好几次后总算停下他的活计,长吁一口气,把手放在张天仇酷酷的新发型上不断比划:“您看看要不要再短,如果您还想再短,就告诉我具体要多短,我给一把尺子来量。 ”
“不用了,已经够短了,就这样吧!我挺满意的!”张天仇不断打量镜中那个精神十足的年轻人,感觉换了个新皮套,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有点痞帅痞帅的,走在大街上会带来跟gta里面输入“周围女人全都聚到你身边”这秘籍一样的效果。但Jackie老师依旧不满意,他甩甩头说:“您说挺满意,那就是不满意,当大伙说挺满意的时候,那肯定就是说很多人只是感到理发师搞好了指标,这所谓指标无非就是他们头发看着短了,他妈的他们就会说挺满意,但这样就不能算艺术……我的顾客必须说出“很满意”、“非常满意”这些词才行,您再坐个三四分钟让我看看有啥能改进的地方,merci!”
“好的,你一直都这样认真吗?您这样的服务态度让我觉得这洗剪吹应该要35块往上才对……”张天仇感到闻所未闻,但这位理发师的态度让他真觉得如沐春风,说实在的,如果你偶然碰到这种干着社会地位不高的工作却依然焕发生机的人(这并不是说他们工作很努力),也就是这种无论何时都不打马虎眼而且有自己一套理念,且这理念能够和现实达成妥协从而使双方都受益的人,你就会无比乐观,因为你切实感到生活不会那么艰难,只要你保有这态度,也许。
“Qui!一直都这样认真!因为我把剪头发当做艺术,而我一些同事就不一样,他们剪头发就像在砍头,就那种恶狠狠的拿剪刀去把头发砍下来的感觉,那样他们就做不好…… 我现在给您把鬓角也给更认真的修了一下,更帅了,您看是不是……?”
张天仇再度看向镜中的自己,尽管感觉没啥变化,但他看到自己鬓角好像确实被修了,好像真变帅了,他也说不清,他看的入迷。而Jackie老师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他拿起扫帚来三下五除二就把地上的头发全扫进簸箕,见张天仇还在欣赏镜中的自己,他也满意地说到:“你出门后就是大帅哥,任何人碰到了都会说你靓仔!”
“是的……”张天仇从座位上起来,捋了捋自己的新发型,可惜他不会吹口哨来表达雅致的心情,理发师恭送着他出门:“您下次还来的话记得在周二周四过来,每星期这两天都是我值班。”
“那当然咯”
张天仇双手插兜悠哉地在城中村晃荡,预备随心散步出城中村去坐公交,新发型让他头皮清凉,微风嗖嗖吹过,让这年轻人浑身舒坦,就连路边的小摊贩们也都盛赞起他的新发型,觉得他可帅,连声说着: “靓仔!来看看全场清仓大甩卖!”
“靓仔,饮不饮凉茶?”
“靓仔,走过路过看一下……”
“靓仔……”

皇帝找到了他的御用理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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