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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离乡小记

第四幕:离乡小记

“妈,我联系好广州一个考研机构,东西都谈妥了,准备几天后走”

“多少钱……”

“很便宜,我挑了好几家才找到的,半年住宿费+课室只要一千块”

“那还可中,你今年考啥学校”

“我想考黄埔军校”

听说张天仇要去广州了,他三大姑六大姨和邻舍都来送行,又说哪个哪个亲戚也在广州,尤其是有个在广州某大学教书的亲戚,爹妈还活着结果好几年不回来,就托张天仇到广州后务必去找找,然后列举一长串近不近远不远的名字,张天仇毫无兴趣。这几天他都在爹妈的唠叨中度过,无非就是嘱托他千万要好好备考不要再浪费一年,还有东西都装齐没有之类的。张天仇几乎是快把整个家当都带上了,家里的化肥袋子都装满了,就换上经典红色款式的塑料水桶装东西。他又连夜抢火车票,熬过凌晨总算抢到一张170块的硬座,足足要坐23个小时,他就想这几天要睡饱,以免在火车上猝死,然而他这几晚都和发小去镇上喝酒,结果每晚都是凌晨两三点睡的,一想到明早就要走,他就跟发小说今晚必须要早睡。刚说完这话他发小的电瓶车就已经到家门口了,疯狂鸣喇叭叫他赶紧滚出来,于是张天仇又去镇上喝酒了。

“天仇,广州是不是可球好玩咧,你到地方了记得去那个东方明珠上面拍几张照片给俺瞅瞅”

“那必须的”

电瓶车借着路灯稀薄的光亮在乡间小道上驰骋,路边黑黢黢的,满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地平线上点点闪着芒星的房子,田野里散落着各种坟,张天仇还顺道去他舅舅坟上拜了两拜,又毕恭毕敬把倒地的纸人都立起来,保佑自己今年上岸,随后他们就慢悠悠骑到镇子上的主干道,或者说整个镇子晚上只有这主干道还有店铺开门,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他们淌过道旁的一丛丛垃圾堆就进到烧烤店里,点了几个套餐配着啤酒就呼啦啦开吃了,几瓶酒下肚就无话不谈,谈各种天文地理政治艺术,当然更多是谈上学时的各种糗事,一直谈到凌晨。他发小最常说的就是张天仇高中时半夜睡不着就去敲宿管门,把被吵醒所以精神恍惚的宿管拉出来聊天,那宿管迷迷糊糊说什么啊呀又是你这龟孙你今天又要说什么,张天仇就强迫宿管听他掰扯一些诗词歌赋的理论,还要把新写的诗拿给宿管看,有时候宿管要是不那么困就会说:“不得了,你这个诗写的!”,但更多时候是只听一会就不理他,直接转头关上房门继续睡。

张天仇再度听到这些故事就笑抽了,他又豪饮几杯随后得意洋洋地说:“那宿管平时不是可凶吗!!你们这帮怂货不都觉得他不好说话吗!但是我就敢!我就敢……敢半夜敲他门然后把他拉出来跟他说话,因为他惧怕我,他没见过这样的学生,他生怕我还会做什么别的事!所以他就要乖乖跟我聊会天……”

“你在装什么逼!”他发小微醺透红的脸上泛起奚落的涟漪:“准是宿管他没睡好所以人都是懵的,你如果在他清醒的时候这样搞,你肯定被他直接狠狠军训!”

“屁!”张天仇大吼一声,但这货后续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理由,于是又沉默了,但随后就越想越不爽,于是一拳重重砸在饭桌上又大吼:“他肯定就是怕我!”

“喂喂打烊了!”老板再也受不了这两个醉鬼,催促他们赶紧滚蛋,像是在赶发瘟的狗一样把他们两个一边呵斥一边又用手推搡着送他们出去,如此循环往复了十多分钟,这两个醉鬼终于从座位上慢悠悠挪腾到了店外,老板就啪一下用力拉下卷帘门,惊的他们哆嗦,就左摇右晃跨上电瓶车回村子。张天仇一醉酒就说胡话,所谓胡话就是那些脑子有问题的话,他发小还略微清醒一点,喝的没那么多,把电瓶车稳稳当当开进了村,却没成想张天仇醉那么厉害,叫嚷着要去找他舅舅,路过他舅舅坟的时候还真噗通一下从车上滚下来爬去他舅舅那,他通过田野上的沟壑来辨认他舅舅的方位,也听不清说些什么,只看到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舅舅坟前的纸人大喊:“罗马假日!!”

“搞什么!”他发小急忙下车进到田里,看到张天仇从别的坟那里搜罗来豪华轿车和汗血宝马摆在一起,然后又钻进纸扎房子里蹲着,怎么喊都不出来,这房子被他搅的东倒西歪四面漏风,房檐上垂下来的那几块五颜六色的塑料碎布全被他撕了,他发小试图把他拽出来但被踹了好几脚,无奈之下就只好去摇人过来,他发小在空旷的原野上边跑边呐喊:“张天仇喝疯了!来人!!”

“来人!天仇喝疯了!!”

耳边只留下呼呼风声与夏夜的蝉鸣。

我与纸人

纸人总是笑呵呵的,脸蛋上妆画过头了似的留着两抹红酒窝,还戴个复古款式的休闲帽子,何况他还没有手,张天仇检查他的袖子想看看是不是手缩进袖子里了,结果没有,他就是没有手,有点像嘻哈风。张天仇相当狐疑。他与纸人聊了会天,发现这货挺健谈,也挺会开玩笑。

“你说你见过教员,真的假的?”张天仇将信将疑。

“不然呢?还见过曾国藩,还有各种那些大人物,他们都是一顶一的战神,你比不上的。”纸人说这些话像是在挑衅张天仇。

张天仇自然是冷静无比,他不会被这些话伤到,只是继续问:“他们刷抖音吗,他们每天刷几个小时抖音,有我多吗?”

“怎么没有你多?他们一天有26小时都拿来刷抖音,刷没完,跟战神一样刷,但他们是伟人,所以他们一天又留下别的时间去干别的事情,他们效率高的不得了……”纸人娓娓道来。

“那你看我以后能当伟人吗?”

“肯定当不了!”纸人很干脆地甩甩手:“你又懒又笨,怎么当伟人呢?但也用不着担心,只要我们坦诚,而且我们善良,最后,只要我们永远不相互遗忘……”

张天仇瘫在房子里发怔,他想到自己不能当伟人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何况纸人最后不过是说了些跟基督教道德一样觉得可以自我救赎的话,什么只要你善良,只要你坦诚,……而且只要你不忘记彼此……这最后一句莫名其妙,他体会不出什么意思,他只感到这房子里面逼仄的出奇,墙壁上画了好几扇窗户,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身子骨冷颤颤的,麻到说不出话,呼吸也局促起来,他在地上不停打滚把衣服上裤子上都染了一层脏兮兮的糙泥巴。纸人见他这幅模样也不免担心,就探头进来问:“张哥,需要我开法拉利送你去看老中医吗?”

“我想起舅舅来!他对我可好,可他死太早了……我有点想他了,我……”张天仇把胳膊停在脑壳上,深呼吸,闭着眼回忆起他舅舅。

“你舅舅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可惜死太早!”纸人也称赞起他舅舅,但纸人与他舅舅不熟,因为他舅舅不算啥人物。

张天仇的舅舅何许人也?他的定位大概类似于日本动画片里主角的启蒙导师,也就是主角被反派打趴后在回忆的走马灯里会碰到的人物,放在我们这代人里,大概就类似于现代生活的启蒙导师。毕竟我们这代人经历过那种前信息化的生活,就是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看会电视然后早早睡觉的时代,那时手机都不普及,可以体会到完整的乡下传统,这代人在童年时的娱乐就是跟一大群同龄人在晒谷场上蹦蹦跳跳画格子跳方块或者看漫画书看碟片,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孩子们三四岁就天天抱着个手机看抖音打mc还有和平精英了,无论穷富一生下来就被电子产品包围,并没体会过那种前信息化的时代,这个前信息化时代是怎么离去的呢?没人记得,好像就是唰一下,也许是你小学上三四年级的时候,反正就是唰一下,身边的人都开始有手机并且一切的事物都开始变成如今熟悉的样子,它已经十年没变过,恐怕以后也不会变,如果这个时代也变了,那就无法想象它还能怎么变,它已经够高科技了,要是再高科技,那估摸着要超出人类认知范围了。

张天仇的舅舅是前信息化时代最时髦的那种人,并且是那个年代的高中毕业,但因为家里没钱就只好外出打工,张天仇每逢过年就巴望着他回来:舅舅染一头杀马特造型,听着许嵩的歌玩qq飞车,还挂着qq跟别人聊天,偶尔还看暴走漫画,那段时光可球闲,而且总是新鲜的,他对现代化信息化的所有认知仿佛都起源于他舅,他舅还会买地摊上的破烂小漫画看,什么《剑豪生死斗》什么《浪客剑心》之类的,张天仇也跟着看了很多,但年纪太小不明所以,只能看那些打斗的酷炫场景。张天仇偶尔会怀念起那些日子,阳光明媚的午后,舅舅在网吧,他在舅舅旁边看着电脑上千变万化的大屏幕,分到一半的耳机来听《玫瑰花的葬礼》,傍晚出来舅舅给他买零食,回去之后母亲骂他又去网吧,舅舅就帮他说话,那时一切都是闲适的,班上也没人比他更潮,他才10岁就听许嵩听徐良听汪苏泷而且知道起凡三国QQ飞车这些游戏了,班上那些人估计认知还停留在晒谷场上的拙劣把戏呢。

“我们必须写出伟大的东西,否则只能一直在浪潮中磕磕绊绊,被迫写些具身性的实时类的东西然后给时代做注脚,靠着回忆写东西,这样写东西只是在拼运气,我们能写出好的东西来只是因为运气……而且我们会为了一点东西卑躬屈膝而畏惧,心里就臆想个不停。”纸人又把头探进来这样说:“可思想能杀死时代,它可以不怕海啸……”

“败我兴致,你死定了!”张天仇猛地爬起来。

“怎么能这么说呢张哥,实际上我现在有法拉利又有汗血宝马,我根本无法与你共情,可我瞧见你有不错的灵魂,比你在地底下躺着的那个舅舅要大一些,所以我觉得你虽然当不了伟人,但只要你坦诚,只要你善良,而且不相互遗忘……”

“哥帮我去镇上买瓶胖大海醒醒酒”张天仇从纸扎房里摸了些钱出来递给纸人。

“好的”

帮我去镇上买瓶胖大海醒醒酒

罗马假日

张天仇昨晚被发现倒在野地的纸扎房里浑身抽风,手里攥着好几沓冥币还搂着纸人窃窃私语,他爹一脚就给那纸扎房踹飞了,大伙都拿手电筒狂射他眼睛看看是不是鬼上身,结果张天仇被拖走后嘴里还不停嘟囔着纸人把他钱卷走跑路了,没人在意。

他目前坐在南下去广州的火车上反复回想昨晚都发生了什么,但丝毫没有头绪,干脆不想了.因为他行李太多把整个过道都占了大半,自从上车开始就不停有人喷他或者背后碎碎念,可他也没什么办法,那些排队路过的人碰到他那两大叠化肥袋子都要嘴巴里“啧!”的嗔怪一声,然后艰难地侧过身子通行,乘务员过来让他把这袋子挪走,但根本没地方可以放,最终不了了之。

因为无事可做而且也没信号,张天仇只好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他都快忘了上次离开熟悉的华北平原是多少年前,眼前的景色开始渐渐陌生起来,时间滴滴答答流逝,绿油油的稻田与绵延的群山交相辉映,证明是不是到了南方。他昨晚没睡好,本来想靠着座椅踏实睡一觉,结果火车噪音太大,他压根睡不好,浑身不舒服,屁股也坐的梆硬,身边一位中年大哥也无聊的可以,不停找他聊天,但聊的都是些不明所以的东西:

“你哪里来的”大哥问

“驻马店”

“不是,我问你哪个省来的”

“好的”

“你玩三国吗”

“不玩”

对面还有个大妈看着就不是善茬,她打从上车开始就狂抠鼻屎然后乱丢,手里拿个味道可大的包子一直啃,整得张天仇也有点饿了,然而他一点吃的都没带,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战神,可以扛过20个小时不吃东西,幻想自己下车后就狂吃一顿,把所有好吃的都吃过去;而且因为他没有去超市买上车后的干粮,结果也忘记买水了,并且他已经懒到连自己都不咋关心的地步,所以连嘴巴渴都没咋在意。就这样一直熬到凌晨1点,困意席卷了全车厢的人,大家都东倒西歪着进入梦乡,然而张天仇还是睡不着,因为坐他对面那个老太婆疑似有点搞,竟然脱了鞋子然后把臭脚伸到张天仇这边座椅上翘着安稳入睡了,熏的仇哥咋都睡不着;坐他旁边那个大哥也是一睡觉就把所有好地方都占了,睡的巨香,张天仇被挤的根本舒展不开四肢。他困炸了,大脑已经疲惫地要趴窝了,眼睛本来准备打烊的,结果又被铁轨噪声吵的开门营业,眼皮子活像卷帘门一样上上下下,要爆了……他在凌晨2点36分时难得短暂进入了一次梦乡,结果火车上推车卖东西的老登竟然还没下班,推车过来大喊:“老乡们看一看看一看喂!”,他的推车被张天仇的化肥袋子挡住,然后就摇醒张天仇,让他把袋子再往里挪挪,就这样反复折腾,还会有乘务员过来扯着大嗓门吆喝:“到武汉了!/到长沙了!”,于是就这样反复折腾,张天仇要爆了!

“如果再不睡,我就会猝死!”张天仇感到心脏怦怦跳,总觉得心脏哪里痛,哪里啪嗒啪嗒动个不停,跟水泵差不多,带着全身血液上蹿下跳开party。他的眼睛再次营业,看到老太婆的臭脚还有压在老太婆臭脚上熟睡的那哥们,以及车厢内昏黄的灯光在随着路况摇摇晃晃,人们都睡死过去,行李箱横七竖八丢在地上,不远处的另一节车厢还传来婴儿的啼哭,我真受不了啦!脑子里飞出来席梦思大床还有助眠轻音乐,要是我有个女朋友我还可以抱着香喷喷的她舒舒服服入睡之类的……床!或者别的像床的东西!嘴巴渴炸了,我想把所有能喝的都喝了,如果我是蚊子该多好,直接满车厢乱飞去大大方方爽吸饮料!真受不了了!我又渴又困又累又酸!最后我直接座位上蹦起来抓住车厢最上面那个货架的边边,使劲吃奶力气踩着靠背攀上去,这货架比席梦思大床还要爽,感觉只要一躺下去一沾板子就会不省人事,爽的不行,我找准不知道是谁的行李当垫背,侧着直接猛躺下去,我真爽到不行了,床!躺下去那瞬间我就

我即浪潮

张天仇骑马眺望辽阔的战场,他预感到法国已经输掉了这次战争,其实在一开始他就设想会有这种结果,但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渴望把握,何况他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信,所以他愿意放手一搏,然而看架势依然是逃不开失败,这时身边人也都对他说:“皇帝陛下!我们在敌人巨大的优势下光荣失败了!请您立刻离开!Vive l’empereur”。

他看到滑铁卢无垠的大地上躺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绝大多数已经死透了,死法千奇百怪:被刺刀捅死的、被大炮炸碎的、被枪打成筛子的……还有些吊着一口气的远看过去像蛆虫在蠕动,老远都能听到他们悲苦的呻吟,然而战斗依然在持续,炮弹呼啸而来的隆隆声在旷野上回荡,敌人漫山遍野发狂似的冲过来想生擒他,可是法军大部队已经多数逃散,此刻只有几支老近卫军在他身旁,张天仇心里想着:“老天爷跟我作对!我擦!”,所以他愤愤不平,因为如果老天爷不下雨他就不会拖延进攻时间,如果不下雨所以地面早点干,那么照着他的决策习惯(您知道的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喜欢死扣细节),只要他发起进攻,哪怕只是地面变干这一小小的细节都会转变为他决定性的制胜因素,只要给他那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哪怕仅仅只是这一两个小时他都有机会彻底打垮英军,他是天纵奇才,他从来不否认这点!然而老天爷不顺着他,他气炸了,老天爷敢跟我作对?他这样想所以越想越气。

“实际上还有别的原因……还有别的原因,我手下那帮猪队友也太蠢了!酷哥都是被猪队友害死的!或者说对面菜的批爆,我明明真可以有机会打烂他们!”张天仇在马背上边后撤边回头望向远处渐渐模糊的滑铁卢战场:“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丁点!普鲁士闹麻了,骑兵闹麻了,老天爷闹麻了,参谋闹麻了,都跟我作对,哈哈,给我等着!”

“陛下,您怎么还没润?”一个老近卫军满身是血扬鞭飞到张天仇身边:“您再不走就要被逮住了,我们将殊死掩护您战略转移。”

“大势已去!”张天仇大手一挥指向远方的战场:“往后的人!他们看到我今天这窘样,指定要嘲笑我!但因为我曾经征服世界!我曾带来大恐惧,撕碎那些人庸质的生活,让他们害怕了……历史上还没人能做到这件事!所以他们还要来有理有据嘲笑我,所以还要分析说什么我信息掌握不全面所以决策不果断,说我分兵,说我用错人之类的……实际上他们这些全是屁话,因为把我换做他们,他们估计尿都出来了!你懂吗!我已经做到极限了!……还有谁能比我做的更好?我昨天晚上和前天晚上把所有能考虑到的能把握到的情况都考虑到了,我只能想出来这些方案了,我感觉有点手感所以就直接开游戏了,你懂吗!你能做到吗?还有谁能做到!”

“是的陛下,您曾经征服了欧洲!”老近卫军话刚说完,炮弹就直挺挺从他们头上飞过,抛物线划破空气的响声震耳欲聋,伟哥此时也骑马飞奔而来,他大喊:“皇帝陛下,请您立刻撤离,只要您还活着,那么您早晚还能再征服一次欧洲!”

“伟哥……不,是元帅阁下,您有什么打算!”

“我将组织起最后一次冲锋掩护您撤退,下命令吧陛下”

浴血拼杀的几支老近卫军们此刻都等着皇帝下最后一道命令,他们聚拢到一块调整队形,张天仇随后就下达了他作为l’empereur的最后一道命令:“等我bgm响起来你们就冲锋!”,并示意一旁的维也纳爱乐乐团赶紧演奏《女武神的骑行》,于是老近卫军们开始做出冲锋准备,张天仇马上叫停:“等bgm到高潮了再冲!”,于是老近卫军们又缩回去,但因为演奏到音乐高潮要等好几分钟,恐怕要耽误跑路时间,张天仇就下令让那个维也纳交响乐团的指挥加快演奏速度,于是指挥的棒子都要挥出鬼火来了,总算紧赶慢赶演奏到音乐最高潮,张天仇兴奋地挥手示意冲锋,伟哥立刻声嘶力竭的怒吼:“Vive l’empereur!!”。

“Vive l’empereur!!”

老近卫军们山呼万岁,向前发起了宏大的冲锋,如同旷野上一道逆向的波纹杀入汹涌袭来的浪涛,大地都为他们死前的辉煌而鼓掌,各个都刺刀见红,把士气正高昂的普鲁士人和英国人都吓了一大跳,这简直是世界历史上最壮阔的一幕,鲜血是大场面最重要的染料,它被撒的到处都是,无论是绿油油的草地还是黄灿灿的麦田,只要染上了血红色就是大场面,血红色溅的到处都是,连梵高都甩不出这种真实到发怖的调色,让人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张天仇激动的都想调头跟着一起冲锋,他高举三角帽致意,最后一次眺望风卷残云的滑铁卢战场,转头策马飞奔而去,留下一句经典名言:

“从伟大崇高到荒谬无比,其间只有一步,交给后人评说!!”

战神来了

拿破仑在火车货架上醒来,他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于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软绵绵的,拍拍肚皮长舒一口气,打算继续躺着刷会抖音,然而货架下面好像又有很吵的声音在说:“下来!”

“这位乘客,请你立刻下来!”

于是拿破仑把头伸出来,对方马上继续喊:“这里不允许躺的,赶紧下来!”,所以他就下来了,乘务员又检查完他身份证说:“张先生,如果您再这样我们就要赶您下去了!”,张天仇连忙点头道歉,虽然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但货架上确实躺着很爽,他现在浑身有活力,对新生活充满了期待。

从伟大崇高到荒谬无比,其间只有一步,交给后人评说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向窗外,岭南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他头一次看到长在铁道两旁的椰子树,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新鲜植物,他怀疑这边池塘里是不是全是热带鱼,正这样想着,乘务员就挤进狭窄的过道来到车厢中央,拿起大喇叭提醒乘客:“前方到站,广州站!!”

座位上正酣睡的人、蜷缩在角落里守着大包小包的人、过道上站到困乏无比的人、岔开腿瘫在位置上发呆的人……形形色色已经被火车颠倒至麻木的异乡人们都瞬间抬起头来,随后望向身边陌生的彼此,这一刻对他们来说仿佛是唯一能够感同身受的时刻,在坐了20多个小时火车后来到他们的应许之地,或是来打工,或是来求学,或是来投奔亲戚……他们交头接耳说着大差不差的话:“终于到广州了……”,并满怀期待地望向窗外,张天仇也无比憧憬起广州的模样,车窗外的景色也渐渐由郊外进入楼房密集的大都会,不远处的摩天大楼翘的老高,他把脸皮贴紧车窗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大街上的行人、繁华的商业街、各式各样的肠粉凉茶烧腊招牌、写字楼里忙碌的人、路边吆喝的小摊贩、缠成麻花的立交桥、商场放广告的大银幕……他整个人都兴奋了,在车厢里不停跺脚,按捺不住想冲出去的心情,这是他第一次要在大都会久居。

火车渐渐停下来,站台的轮廓慢慢显现,整个车厢都弥漫着躁动的氛围。随着乘务员打开车门并放下踏板,人们一窝蜂冲了出来,各种行李箱和大袋子堵塞在门口,烦躁的大伙开始互相喷家乡粗口,而张天仇是被喷最惨的那位,因为他的两个大尿素袋子成功堵死了一车厢的人,好不容易才把一个袋子抠出来,另一个袋子直接倒下来把头塞进了火车与月台的夹缝里,乘务员又和他一起忙活了好久才把它拖出去。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张天仇背着帆布包、扛着两个大袋子、拎着塑料桶出站,从一下车开始就是疯狂的人山人海,他硬着头皮挤入人潮,在一眼望不到头的人肉罐里毫无立锥之地,简直无法呼吸,从月台到出站口仅仅几步路,感觉把一辈子的路都走完了,他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走路,也可能是这星期都不会走路:他给尿素袋结扎的绳子被人浪冲碎,被褥露了半个头在外面,塑料桶的盖子也已经不翼而飞,他拼命往外挤,手往自己下体摸,试图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但压根不知道自己摸的是谁的裤子,旁边那个中年人怒骂他:“小鬼!你做咩呀!”,他就缩手换个位置继续摸,旁边一个女士就怒骂:“喂!你系变态来嘎!”,就这样被喷了好几次,张天仇总算摸出了自己的身份证,甩在卡机上只那么滴一下,闸门打开,他顺势被卡出去,飞到宽阔的大广场上,眼前阳光格外的明媚,他终于来到了广州的地面上。

“我终于出来啦!”

张天仇把袋子和塑料桶都丢到地上,感受车站外的新鲜空气,行色匆匆的人们从这位年轻人身旁经过,这年轻人似乎陷入了大欢喜中,他在广场上肆意奔跑,看到很多外国人和迥异的面孔,还有川流不息的车群与遍地的高楼,还有广州站站顶上那著名的红色标语:

“统一祖国,振兴中华”

张天仇,这位22岁的年轻人,从这大标语下路过,如同亿万万的陌生人也曾在不同的时代从相同的标语下路过一样,广州站缄默无声,注视着这年轻人大步奔向远方,直至被城市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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